主题：纺织业能否乘势复苏？

　本是在传统的7、8月用人淡季，纺织业却出现了“用工荒”——一些纺织服装企业有订单，却招不到纺织服装工人。


　　这个现象如何解释？我国的纺织服装业在这轮经济危机中率先回暖了？还是传统的下半年订单小阳春固有之现象？

　　由于纺织服装是我国出口景气度的一个先行指标，对2009年的中国出口来说，如果纺织业回暖能够确定的话，那2009年的出口形势需要重新研判。

　　纺织厂边小餐馆的生意

　　小餐馆老板胡姐，每天店铺打烊后到工厂区周围来回转悠——灯火通明的赶工夜晚，让她觉得安心。

　　这是东莞虎门镇北栅。

　　胡在今年初接手了这家小餐馆，之前的老板跟随工厂关停后被遣散的工人们一起回去家乡。“老板跑了，工厂倒了，人都走空了！”这几乎成了前任老板的指控。胡姐那时便明白，工厂景气不景气与她小店生意直接相关。

　　如她所愿，工厂的开工率在慢慢好转。这块挤满了服装工厂的工业区，招工广告又随处可见。

　　一家名为百思特的成衣制造商计划在月内招到100名左右的普通工人，不过招工广告公示了一个月，只有七八十人确定到岗。

　　“厂子开始接近满负荷的运转。”百思特外贸经理李跃福说，公司订单在6、7月份出现一定程度回升，虽然这与繁盛时期的景象仍然不可比。“我们需要把流水线上的工人从400人扩充到500人，应付即将到来的生产高峰。”

　　李跃福的感受并非个案。

　　东莞市劳动就业中心在最近上报给东莞市政府的一份用工情况报告中提到，“全市企业用工需求向上转向，6月和7月出现局部招工难”。

　　8月第一周，东莞统计的求人倍率上升至1.51，“相当于每151个劳动岗位只有100个人在求职。”东莞市劳动局就业服务中心主任萧欣欣说，传统招工旺季的2、3月份，东莞的用工需求却跌入冰点，求人倍率仅为0.82、0.76。

　　根据深圳劳动和社会保障局数据 ，在深圳，用工缺口也从4月份的2.3万人扩大到6万人根据东莞智通人才市场的说法，包括服装、玩具在内的几类出口为主的行业，用工需求恢复尤为明显。

　　珠三角纺织业集中地区的情况与东莞、深圳相仿。

　　陈伟强是广东南海新怡内衣有限公司的董事长，去年9月份到今年6月份整整9个月的时间，他都没有考虑过要增加工人。

　　陈拥有一家超过3000人的大型服装工厂，每年超过三千万件的内衣产量中约有30％还需要外包。

　　今年1、2月份陈虽然未采取裁员等极端手段“过冬”，不过“零订单”的困境让那些外包工厂几乎面临灭顶之灾——“20多家原本有固定合作的外包工厂里，现在只有5、6家仍在合作。”

　　未料到的是，订单的缓慢恢复，使得这个传统招工淡季的8月，他竟要面临招不满工的尴尬。他的工厂仍有数百人的空缺未能填补。

　　“上半年是无心招，现在是想招却招不到了。”陈伟强说。

　　不过，李跃福和陈伟强都认为，现在的处境还远远谈不上“用工荒”，招工难也仅仅是相对于今年春节前大量工厂关停后农民工的返乡潮而言。

　　“现在这样空缺个几十人，并不会影响工厂的开工和订单交付的周期。”李跃福说，招聘计划完成80％左右已经令人满意。




　　缺棉花，河北企业“开四停三”

　　苦等数月后，宋鸿军决定参与竞拍500吨的国家储备棉，即便采购价可能导致企业面临亏损。

　　3月以来，这名邢台方圆纺织印染集团采购部负责人一直在等待着国家发改委开仓放棉，以期缓解高棉价带来的成本压力。标准级棉花的价格从今年1、2月份的11000元/吨直线飙升至4月末的13000元/吨。

　　高昂的采购成本以及下游纱线价格的不坚挺，使得棉纺企业两面承压。

　　纺织业持续数月的呼吁终于盼来了一纸公告——5月21日、8月14日，中储棉两度公示，将分别抛售国家储备棉152万吨、60万吨。

　　就在2008年，棉农卖棉难、棉商手上大量积压皮棉的现状，曾迫使中储棉在10月、11月、12月三度发布收储公告，先后收储了22万吨、100万吨、150万吨棉花。

　　2008棉花年度，中国产棉约750万吨，进口预计150万吨，按照此前272万吨的收储，和152万吨的抛储，政府原本预计的年度耗棉量大约在780万吨。

　　“这一估算显然低于实际消耗量，这也是8月末政府新增60万吨抛储的原因。”宋鸿军表示。

　　事实上，在一季度的低迷过后，纺织企业的耗棉量开始上升。

　　第一纺织网的调研发现，行业在经过一轮淘汰洗牌后，纺织企业开工率已经由去年四季度的40％-50％提高至目前的70％甚至80％。

　　山东鲁棉集团人士说，近期的调研显示，山东省内较为大型的棉纺企业，部分已经开始满负荷运转。而就在去年末，业界还曾传出国内最大的棉纺企业山东魏桥创业 集团，将其600万纱锭的产能停产了200万锭。

　　广州广纺联集团总工程师林建华也表示，该工厂的开工率已经从去年末的五六成上升到目前的八成-九成，用棉量也从一个月200-300吨，增加到400吨左右。

　　伴随着企业开工率的环比回升，棉价开始节节上涨。

　　即便靠近棉产区，方圆的用棉同样倍感吃紧，这在2007年、2008年是不可想象的。

　　方圆12万锭的产能，一个月需要消耗2000吨左右的棉花。“现在手头的棉花仅仅足够使用半个月。”宋鸿军说，即使价格可能高一些，也将考虑竞拍部分国储棉作为补充。

　　今年6、7月份，这家13万纱锭的纺织企业曾两度因为棉花供给不上被迫关停了3万-4万锭的产能。河北地区的一些工厂，甚至不得不“开四停三”，减少工作量。

　　这一“开四停三”背后，是高棉价导致的亏损。

　　宋鸿军粗略算过，按照13000元/吨的棉价采购，纺织企业每生产一吨纱，就将亏损约500元。“如果把棉用于纺纱，棉纺企业几乎全都在亏损。”

　　广东忠华棉纺织实业公司采购部的胡忠开，曾于2008年末低价囤积了2万吨棉花备用生产。

　　让他郁闷的是，这批棉花忠华公司仅是倒卖，便可获益2000万-3000万。尴尬的是，这批低价棉花加工出来的棉纱并未随着棉价同步上涨，“每吨棉纱也就300多元的毛利润”。

　　订单小阳春

　　纺企招工难与买棉难的现状，部分缘于订单的回流及工厂开工率的缓慢复苏。

　　上文所述的陈伟强在南海的新怡内衣工厂，虽然20余家的外包工厂仍未能完全恢复运转，不过年产能2500万件的主厂已经开始接近满负荷运转。

　　这家公司三季度订单环比一季度呈现大幅增长，“今年1、2月份，我们几乎没有拿到一张单。”

　　据他所知，东莞、深圳的纺服企业近期也迎来了一波订单的小阳春，虽然这批订单以小单居多。

　　实际上，成衣制造商们接到的欧美订单正在呈现明显变化——长单变短单，大单变小单，高价单变低价单，不急的单变急的单，容易的单变难的单。

　　“比如以前客户下单都是10万件，现在压到5万件了，以前都是45天交货，现在要求30天交货，原来是7美金一件，现在压到4.5美金一件，而且质量不能下降。”陈伟强说。

　　陈估算，他的在手订单均价比去年下降了大约15％，这一低价使企业几乎快无利可图。“成衣工厂的利润已经从2005年的10％急剧下降到目前甚至不足3％！”

　　有未具名的纺织行业商协会高层8月19日告诉记者，他们调研发现，二季度以来，纺企订单确实开始逐步回流，“环比增长10％左右相当普遍。”




　　环比的好转，从出口数据 中可以得到印证。

　　中国纺织品进出口商会8月11日发布的数据显示，7月，纺织品服装出口环比6月增长17％，其中纺织品增长7.9％，服装增长22.0％，增幅较6月份时分别扩大4个百点、7.6个百分点和0.1个百分点。

　　不过，环比的好转并不意味着出口颓势的扭转。

　　“这里存在一个误区，”上述高层指出，若专盯环比，可能会让我们对行业产生过于乐观的预期，进而忽略出口同比仍然持续的两位数降幅。

　　事实上，该机构的调研同样显示，纺织企业的在手订单对比去年同期还在呈现20％左右的下滑。按照2008年纺织服装出口1800亿美元 估算，这一20％降幅背后的绝对额颇为惊人。

　　陈伟强的企业在手订单在环比大幅增长的同时，同比降幅却高达20％-25％。

　　上海飞马进出口贸易有限公司总经理陆龙生告诉记者，虽然三季度的在手订单比一季度增长超过10％，但是比去年同期仍然维持着20％左右的降幅。

　　他判断，“公司全年出现负增长已成定局，我们的目标是把出口降幅控制在个位数。”上海飞马2007年出口创汇2.4亿美元 ，是江浙最富盛名的纺织出口企业之一。

　　第一纺织网近期的一项调研就显示，接近80％的受访企业认为订单的环比增长是因为传统接单旺季的来临，而非需求出现明显复苏。

　　广东省纺织品进出口集团梭织事业部总经理卢展强说，几乎每年的订单都会在二、三季度呈现环比大幅增长。在服装行业，6-8月被视为传统的订单季，企业在此时所接的订单，会将下半年的生产任务全部排满。8月中旬开始，工厂进入生产旺季，9、10、11月，出口商们将迎来出货高峰。

　　成衣出口高峰还需要等等看

　　剔除了季节性因素的出口同比指标，显然更具参照意义。

　　海关的统计显示，1-7月, 纺织品服装累计出口892亿美元，同比下降11.1％。其中纺织品出口322.7亿美元，下降14.9％，服装出口569.3亿美元，下降9.1％。

　　自去年6月出现负增长以来，这一降幅未现明显收窄迹象。

　　就在7月当月，服装及衣着附件出口降幅还高达12.3％，较6月8.5％的降幅明显恶化。

　　“出口的形势确实难言乐观。”受访的10家出口商均表示，虽然在手订单已经足够支撑下半年的工厂的正常运转，但对明年的生产能否正常运行仍有疑虑。明年上半年的生产计划，将取决于今年11月前后欧美采购商们春夏订单的下单情况。

　　“现在还没有迹象显示，11月的订单能够明显恢复。”卢展强说，很难保证现在找到工作的这些纺织服装工人，能够安稳工作超过半年。

　　“纺织服装的出口很难说已经触底。”原纺织工业部副部长、现任纺织工业协会会长杜钰洲8月中接受本报采访时曾表示，欧美等主要出口市场对自己的预测亦未有“见底”评价。

　　上述纺织行业商协会高层指出，纺织服装的出口可言“触底”，却未见“回升”，而这一底部究竟将持续多久，仅仅依靠出口指标亦很难判断。

　　“大家都预见四季度纺织服装出口有望由负转正，但这并非源于欧美需求的复苏，而是去年同期的基数较低。”该高层人士说。

　　他认为，欧美经济是否进入复苏通道才是判断纺织服装出口是否转暖的关键指标。

　　2008年美国倒闭了14.8万家的零售商，今年上半年，又倒闭了7.6万家。从美国上半年的零售数据来看，占美国零售额75％的超市、连锁店销售是下跌的，只有25％是略有增长，这略有增长的商店的性质都是低档的、连锁超市。

　　不过，纺织服装10％左右的出口下滑的幅度毕竟好于全国整体超过20％的出口降幅。这也成为部分分析人士佐证行业出口回暖的证据之一。

　　第一纺织网分析师汪前进认为，这一比照意义不大。实际上，在2008年6月开始，纺织服装出口已经出现负增长，当月出口额同比下降了4％，这一负增长早于整体出口11月2％的负增长。

　　“纺织服装的出口先于其他产品出现调整，出口降幅也可能提前趋于稳定。”该人士指出。

　　此外，服装与机电产品不同在于，存在一定刚性的需求，从终端售价比较，价格也普遍低于机电产品。

　　“美国消费 者可能捂紧钱包，少换一次手机，却有可能花个几十美金给自己添置一件新衣作为安慰。”世贸组织研究会常务理事周世俭分析，这并不表示，纺织服装的出口已经好转。




　　纺企“冰川化”生存：大企业开始冒出了头

　　与出口低迷不同的是，刚刚公布的纺织业的系列关键工业指标呈现明显好转。

　　中国纺织工业协会提供的一份上半年纺织行业运行报告判断，纺织行业总体已经从今年1-2月的谷底走出，3月以来呈现企稳回升之势。

　　报告指，1-6月，纺织业规模以上的5.22万家企业，工业总产值同比增长了6.44％，是自3月以来持续第四个月增速逐月回升。

　　从纱、布、服装等主要产品的生产情况来看，产量增速与产值增速基本保持一致，呈现回升态势。

　　1-6月，我国规模以上纺织企业累计生产纱1096.22万吨，同比增长9.40％；布258亿米，同比增长0.16％；服装106.44亿件，同比增长3.70％；化纤1288.48万吨，同比增长10.57％。

　　复苏形势最为惊人的是纺织业的固定资产投资。

　　2009年1-6月，纺织行业500万元以上固定资产投资项目累计完成投资1347.79亿元，同比增长6.35％，亦是连续第四个月出现回升。而就在今年1-2月，这一指标还下降了接近10％。

　　“从代表行业未来投资需求的新开工项目数来看，1~6月份的新开工项目数为3930个，同比增长22.05％，呈现增速逐月加快的势头，反映了企业对市场前景信心的恢复。”报告表示。

　　宏观数据表现与微观实体企业的感受开始出现明显分歧。

　　十家左右的广东、江浙、山东受访纺织服装企业均表示，并未感受到出口严冬的寒意已经褪去，更认为扩张投资、设备的更新仅仅只是个别案例。

　　“有一个著名的‘冰山理论’，”汪前进说，人们所能看到的和所能计算的冰山的体积，只是露出海面的冰山一角，隐藏在海水深处的冰山的全貌我们却不得而知。

　　“如果将海平面看做企业的生存分界线，国内近40万家大大小小的纺织企业中，真正能浮出水面的企业数量相信不会超过1/10。而我们可能所犯的最大错误，恰恰正是将其看做了纺织行业的全部，从而对行业复苏产生了过于乐观的预期。”

　　汪所言的，其实是统计口径的差别。

　　实际上，工业总产值、固投等指标涵盖的是规模以上企业，“占纺织业出口超过四成的规模以下企业并未纳入统计。”

　　劫后机遇：大企业逆势扩张

　　指标分化的背后，是纺织服装企业日趋明显的两极分化。

　　在这轮洗牌中存活下来的企业开始发现，订单正在向优质的供应商手中集中。

　　广东一家大型服装出口商8月19日告诉记者，以德国最大的邮购商otto为例，这家大型采购商今年计划在全球市场采购140亿欧元 的服装及配饰，而该集团在中国的采购计划下降了约10％。不过，这家广东采购商今年获得的otto订单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大幅增长了大约20％，从500万欧元 增加到600万欧元。

　　“这一增长，实际上是站立在别的供货商的尸骸之上。”该人士如是表示。




　　商会的调研印证了这一个案的典型性。

　　上文所述的纺织商协会高层指出，初步的调研显示，2008年，中国做纺织服装出口的企业有5万多家，而今年一季度，这个数字已经缩小到4万多家。

　　纺织业固定资产投资的迅速反弹，部分来自于大企业们设备改造的推动力。

　　广东纺织工业协会副秘书长禤志强8月18日表示，广东部分大企业正在趁机更换设备、逆势扩张。行业的不景气致使纺织机械设备价格呈现10％-20％不等的降幅，“一家恩平的企业近期添置设备就耗费了上千万。”

　　虽然风险极大，不过这群企业主们相信，一旦行业真正进入复苏通道，现在的投入将帮助他们站上新的高点。

　　与这一技术改造形成对比的是，二手设备供应商们发现，对以中小型纺企业为目标客户的他们来说，春天还没到来。

　　何阿林在珠三角收集二手纺织机械设备已经数年。企业关停时，他以低价收购这些设备，待行业好转时，再以略高的价格卖出去。最近一年的时间，何手中囤积的设备已经数百台，“只进不出呐，几乎没人来购买。”

　　上述纺织工业协会的报告提醒，“2009年1-6月，规模以上企业的出口交货值同比下降了8.18％，高于全口径出口增速下滑幅度2.7个百分点。这说明规模以上企业出口形势要好于规模以下企业。企业分化问题需要密切关注。”

　　杜钰洲介绍，数月前，中国纺织工业协会的100多人曾分赴17省详细调研，结果显示5万余家规模以上纺织企业中，仍有25％左右的企业处于亏损状态；3万多家纺织企业的平均利润率约3.58％；利润率超过17％的企业约四千多户。

　　著名的“二八法则”同样适用于纺织行业，汪前进说，纺织业的现状是10％的企业创造了行业90％的利润。

　　他称，纺织业正呈现典型的金字塔式分布，40万大大小小的纺企中，处于高端的优势企业仅有一万余家，是拉动行业利润增长的绝对主力；中间的约2万~3万家企业利润大多微薄，基本处于亏损边缘；剩下的大多数，都位于金字塔的末端，这群在企业数量上占比超过9成的企业，正是此前企业关停或倒闭的重灾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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