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题：毛泽东与三峡


毛泽东冬泳后，1958年l月11日晚，中央工作会议在南宁明园饭店5号楼正式举行。

刘少奇、周恩来、李富春，薄一波，黄敬，王鹤寿，李先念，陈云和部分中央领导人与黑龙江、北京、陕西、四川、河南、湖北、江西、广东、湖南、广西等省市书记欧阳钦、刘仁、张德生、李井泉、潘复生、王任重、杨尚奎、陶铸、周小舟、史向生、刘建勋、韦国清参加。会议的主要议题是总结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的经验，讨论1958年国民经济计划、预算和第二个五年计划和长远规划，还研究了改进工作方法和领导方法问题。

一个国家跃进式的发展，除了农业外，还需要各个部门的支持。毛泽东要搞农具革新和农业机械化，这就要开发农业动力资源，将它们运用到生产劳动中去，才能让机械动力逐步替代人力和畜力。国家工业的发展，也需要巨大的能源支持。动力有许多分类，分别应用于不同的地方，诸如农业机械等移动作业以机械动力为主，而大多数制造型的工业，采取的则是固定作业，动力以水动力、电力为主。毛泽东等人对于国家动力发展采取的是先易后难的战略。第二个五年计划中，毛泽东等人决定要优先发展工业，动力问题显得尤为重要。

动力问题早就进入了毛泽东的考虑范围。

早在1月3日，他看到元旦出版的《光明日报》刊载王佩琨写的《十五年后赶上或超过英国》一文，其中分析了英国经济的特点，并比较了中英两国在钢铁、水泥、煤炭、机床、化肥生产等方面的差距，认为我国在十五年后赶上或超过英国主要工业产品的产量是可能的。毛泽东很高兴，但又带着遗憾在《十五年后赶上或超过英国》一文旁边批示：“江青阅，此件很好，可惜未比电力。”

毛泽东的遗憾正是出自于他关注着工农业发展所需动力问题的战略考虑。

中国的动力是贫乏的，不仅以动力为能源工作的机器极其匮乏，而且动力源本身也不足，是“动力贫穷户”。我国是世界上利用水力最早的国家。早在公元前206年，即西汉初期，就开始利用水力磨面、舂米、提水灌溉。但在近代，一切都落后了。我国兴建的第一座水电站，是云南昆明石龙坝水电站，1910年动工、1912年建成发电，装机不过区区480千瓦。新中国成立时，1949年我国只有原油12万吨，原煤 3200万吨，发电量43亿千瓦时，有人说：“与世界主要资本主义国家相比，中国工业要落后100余年！”由于能源不足，全国工业总产值也不过区区140亿元。

毛泽东一贯重视电力和水利工作。1934年1月，在江西瑞金召开的第二次全国工农兵代表大会上，他就说过：“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我们也应予以极大的注意。”这样的认识，这样的见解，可谓是超前的。

1935年，他随红军主力离开中央苏区时，曾握着一位当地老表的手深情地说：“等革命成功了，给你们一家送来小太阳。”他说的“小太阳”就是电灯。

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对能源尤其是电力给予了极大关注。1951年3月，新中国在建国不到一年半时间就开工建设了第一座水电站——福建古田溪一级水电站，装机2×6000千瓦。为了适应农业合作化农村用电的需要，1953年，中央人民政府水利部设置了小水电的专管机构。1955年，根据毛泽东的指示，全国水利会议提出积极试办小型水电站的号召。1956年1月，毛泽东在制定《1956年到1967年全国农业发展纲要》（草案）时明确提出：“凡是能够发电的水利建设，应当尽可能同时进行中小型水电建设，结合国家在大型电力工程建设，逐步增加农村用电。”全国水利会议就试办小水电提出：发电为照明和生产服务都很重要，应根据条件和群众需要，统盘考虑，有计划地进行。1956年在四川重庆、福建永春、山西洪洞举办了三处小水电训练，学习有关政策和水工、水机、电气技术，水机以木质水轮机的选型、制作、运行、维修等主要内容，为全国培训了第一批建设小水电的力量。从此，我国小水电开始有组织、有计划、有领导地发展起来。在毛泽东的高度重视下，不包括水动力站在内，1957年底，全国建成农村小水电562处、发电量为2.02万千瓦，主要分布在四川、山西、山东、辽宁、吉林、黑龙江、安徽、浙江、福建、河南、河北、湖南等省区，甚至在贵州布依族、侗族、苗族，广西壮族，青海回族、藏族，新疆维吾尔族，内蒙蒙古族等少数民族地区也建起了几座到十几座小水电站。

但是，由于基础差，底子薄，二五计划确定重点抓工业建设，而这些小水电远远不够应对二五建设的巨大电力需要。

在南宁期间，发生过一件有趣的事。

在会议期间，一天，毛泽东看见到窗外有一座高出屋顶的烟囱，便问道：“这是什么工厂呀？”

陪同的覃应机回答说：“是砖瓦厂。”

毛泽东不禁笑起来，风趣地说：“你们广西还算有一家工厂嘛！”

这话说得大家都笑了起来。

这虽然是一个说笑，却道出了广西的实情——国民党统治广西几十年，几乎没留下什么工业，除如砖瓦厂这样屈指可数的几家小厂外，其余的“工厂”，不过是数量少得可怜的手工作坊。广西虽然地处西南边陲，比较落后，但毛泽东很关心广西的建设，对广西的发展十分关注。1956年5月，他在广州视察时，在珠江口一条大船上专门听取省委负责人韦国清的广西工作汇报。当省委农村部部长贺亦然汇报广西实现农业合作化后生产力获得大解放，农民积极性空前高涨，大力开荒种粮，全省已开垦荒地多少多少亩时，毛泽东插话说：“你们不要把精力放在开荒上，要把现有的好田好地种好，你们不要把荒地都开完，得留一点给子孙去开嘛！”

毛泽东的话很切合广西人少地多的实际情况。

韦国清等人从广州回来后，省委立即召开常委会议，研究贯彻落实毛泽东的指示，把精力放在种好现有的好田好地上，决定去改善水利灌溉条件，加工加肥，注意消灭病虫害。当年下半年全省虽然发生罕见大旱灾，但粮食仍然获得丰收。1957年年底，《人民日报》发表《大兴水利必须依靠群众》社论，其中还表扬说：“广西省来宾县解放后八年以来，兴修农田水利共扩大灌溉面积25.5万亩，其中13万亩是在1956年的水利建设高潮中兴修的。”

广西农业有了较好的发展，但这次毛泽东来到南宁，广西落后的工业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也引起了他的关注。在这次玩笑后，他和周恩来专门听取广西省委负责人刘建勋、韦国清、覃应机等人的汇报。在座谈中，毛泽东说：“广西原来经济基础差，经过各族人民的艰苦奋斗，第一个五年计划已胜利完成，今后要继续办好农业，工业也要争取后来居上。”

对于广西的发展，他又认为必须立足于本地，充分利用当地的资源。周恩来和广西省委经过商量后，提出在广西上西津水电站、柳州钢铁厂、柳州化肥厂三个重点建设项目。毛泽东立即指示国务院副总理兼国家计委主任李富春马上去办。

当李富春把规划送到毛泽东那里时，很快就批准。

在毛泽东的直接关怀下，在第二个五年计划期间，国家给广西安排了一批包括钢铁、电力、有色金属、化工、机械、精密仪表、水泥、制糖、水利等建设项目，基本建设投资比一五时期增加2.2倍。其中，小水电建设是重点中重点。

这次南宁会议不仅仅是解决广西的发展问题，而是研究整个二五计划建设诸工作和部署。会议研究了电力工作，确定了“水主火辅”的发展方针，即全国电力发展以水力发电为主，火力发电为辅。此中，毛泽东等人敏锐地选择了“清洁能源”——水力发电来解决工业所需要的动力问题。

会议期间，毛泽东专门谈到长江三峡工程。

长江三峡工程就是拦江筑坝，修建利用水利进行调节旱涝和发电的工程。三峡之梦，始于孙中山，夭折于蒋介石的国民政府，孙中山在《建国方略》之实业计划中，描述了对三峡资源的利用开发，营造了中国人的第一个三峡梦。1940年代，在美国人的帮助下，国民政府开始了三峡大坝的勘察建设计划，终因战局动荡不得不最后终止。随着蒋介石政权的溃败，又一个时代开启了。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再次点燃了中国人对于三峡的梦想。

1953年，毛泽东第一次视察长江时，他就谈起三峡工程可以毕其功于一役地解决长江的问题。谈完后，其他都走了，毛泽东叫长江水利委员会主任林一山上楼，到他住处。他先谈了谈三峡，接着就问林一山说：“你看啊，你能不能找一个，找一个人替我当国家主席，我给你当助手，帮助你修三峡，修三峡大坝好不好啊。”

李先念在旁边说：“这个大坝长我都想干。”

随后，有官部门对三峡的勘测及设计准备工作全面铺开。三年后，在苏联专家的协助下，长办拿出了初步设计，这是一个200米高程的大坝，它的总装机容量达到1340万千瓦，年发电量为1000亿度。

但是，兴建三峡工程也有争论，形成支持和反对两派。在南宁会议上毛泽东提议要修三峡工程，持保留态度的国务院副总理薄一波提出：“有个李锐是搞水电的，和林一山争论过三峡工程的问题。”

林李之争始于1956年。当年6月毛泽东畅游长江，写下《水调歌头·游泳》，“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传遍中国后，林一山在《中国水利》上发表两万字长文，主张尽快修建三峡工程，说唯此才能解决长江的洪水问题，并且建议蓄水高程为235米。

电力部部长助理兼水电总局局长李锐阅罢此文，认为“太离谱”，“大半个重庆市都会被淹没”，于是，在《水力发电》上也回敬一篇两万字长文，从防洪、国民经济等各种角度全面反驳。薄一波知道这场争论，故有此说。

毛泽东没有武断，也不是蛮干要上，说：“把他们两人都找来当面谈一谈。”

1月17日李锐突然接到中办通知，要他第二天乘专机去南宁，讨论“三门峡”(电报多了一个“门”字)问题。

18日凌晨，毛泽东还在办公。一点多钟，空军雷达部队发现国民党飞机向南宁飞来。卫士们请他去防空洞。毛泽东把手一挥，说：“我不去，要去你们去。蒋介石请我去重庆，我去了，怎么样了我又回来了，他还能怎么样？现在还不如那时安全吗？去，把蜡烛点着！国民党的炸弹扔我脚底下，扔我脚底下它都不敢响！我什么时候怕过他们？”

蜡烛点燃了，他继续阅看文件，并且思考如何解决工农业发展所必须的能源问题，并且再次发出了一份点将令——明日约见解放军总后勤部政治委员余秋里。

当中午时分，李锐到达南宁，这才知道毛泽东已设下了“擂台”，让他和林一山直接交手，当面陈述自己的观点。

当晚，“擂台战”就在毛泽东的住处拉开了。李锐和林一山把各自论点搬到台面上对垒。李锐把自己带来的一张全国水电开发示意图铺开，以图说理。

“1957年全国用电的总需求只有190亿度，而三峡一个大电站就要发电1000亿度以上，占全国发电量的比例过大，将严重影响电网的运。”他还打比方：“在一座城市里，总不能只有一个百货商店吧，尤其大城市，需要多少个商店啊！”

他的观点引起毛泽东和周恩来等与会者的极大兴趣。

林一山也阐明了自己的观点，力主建设三峡大坝，既调节水量又进行发电。

但李锐坚持认为，目前的中国还没有能力消化这样大的电量，其次，防洪必须本着综合规划的原则，即堤防，湖泊蓄洪，干流及支流水库并重，不能用一个水库毕其功于一役。在开发顺序上，他认为应该先支后干，分布实施，待时机成熟再考虑三峡这样的大工程。他的话打动了毛泽东，使得冷静的毛泽东对修建三峡工程的态度发生变化。

在他们“打擂”后，他告诉他们说：“三峡工程的修建并未决定。谈了还不算，每个人写一篇文章，三天交卷。”

三天后，林一山和李锐把文章交上去。第二天，众人再开会谈论三峡问题。

但毛泽东等人还是没有作出上马决定，而是决定会后由周恩来带队前去考察三峡。

1月19日，在南宁与会的余秋里突然接到中央办公厅通知：下午到毛泽东办公室开会，秘书特别嘱咐说：“要早一点到，毛主席要谈话。”

余秋里接到通知后，心想：“主席和我谈什么呢？是不是前几日开会说的事情？”

几日前，周恩来见到他，把他叫到一边说：“秋里同志，我们准备让你和李聚奎同志对调一下，请你出任石油工业部部长。”

余秋里毫无思想准备，稍加考虑后说：“总理，这个任务我可承受不了啊！”

周恩来说：“你考虑考虑，主席还要找你谈话。”

余秋里猜的没错，毛泽东找他谈话就是这事儿。

当日下午，他准时来到毛泽东住的小红楼。坐下后，毛泽东就开门见山说：“总理他们提议，调你到石油部当部长，我们都赞成，总理和你谈过了吧？”

“总理和我谈过了。我考虑，我从来没有搞过工业，石油在地下，情况更复杂。”余秋里说，“这个任务我恐怕承担不了。军队中比我强的人很多，是不是另选一个人？”

毛泽东没直接回答他，反而问他：“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余秋里说：“43岁。”

毛泽东哈哈一笑说：“43岁，儿童团嘛！”

余秋里听着他幽默风趣的谈话，不禁笑了起来。接着，毛泽东神情严肃地说：“我过去说过，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我们熟悉的东西有些快要闲起来了，我们不熟悉的东西正在强迫我们去做。我们必须克服困难，我们必须学会自己不懂的东西。我们必须向一切内行的人们学经济工作。拜他们做老师，恭恭敬敬地学，老老实实地学。不懂就是不懂，不要装懂。不要摆官僚架子。钻进去，几个月，一年两年，三年五年，总可以学会的。”

说到这，他稍微停了停，接着又说：“知识是从实践中来的。打仗、搞经济建设都是如此。”

余秋里默默地听着。毛泽东转而又关切地问道：“你是不是不愿脱军装啊了”

余秋里赶紧说：“不是。”

“部长以上干部调动，是中央决定，不是转业。”毛泽东笑着说，“你如果转业，要发一笔财呢！李聚奎是个很好的同志，他年纪大了。你年轻，精力充沛。中央决定，你们两个换一换。”

谈话之间，参加会议的人陆续来到了。余秋里赶紧说：“主席，我服从中央的决定。我一定按着你的指示在实践中去学习，努力把工作做好。”

“好！就这么定了。你如果缺干部，可以指名要，军以上干部你愿意选谁就选谁。”毛泽东说。

就这样，余秋里就去石油工业部当部长了，受毛泽东之托，抓专为“移动作业”的继起提供动力的能源的工作。

在南宁期间，毛泽东大抓了国家发展和建设所需要的动力工作。后来，有人说南宁会议是我党发动大跃进运动搞盲动、蛮干的集结令，其实从毛泽东等人大抓动力和能源的举措来看，说这是一次我党拉开大力发展国家能源和解决动力不足问题的大戏序幕，也未尝不可。至少广西的水电事业就十分喜人。短短几年时间，一直落后、贫穷的广西面貌就大为改变，工农业生产有了足够的动力，甚至电居然多到都用不完。1992年秋，覃应机回忆当时情况说：“电站建起来后，电用不完，就号召大家用电做饭、烧开水。”①（①《忠心耿耿为人民——纪念覃应机同志》，中广西自治区委员会党史研究室编，中共党史出版社1995年版，第153页））这在五六十年代的中国是多么奢侈的事情啊！

……南宁会议当日闭幕第二天下午，毛泽东乘坐我空军健儿驾驶的飞机离开了南宁。

回到北京后，毛泽东没有把工农业发展所需要的能源和动力问题的举措束之高阁，而是紧抓不舍，继续进行落实。2月11日，第一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通过关于调整国务院所属组织机构的决定，电力部与水利部合并为水利电力部。同日，毛泽东发布命令，任命傅作义为水利电力部部长。

在人大会议上，国务院副总理薄一波作了《关于1958年度国民经济计划草案的报告》，其中强调指出：“今后电力工业建设，应当坚决执行中央提出的以水电为主、火电为辅的长期建设方针。”

3月23日，周恩来根据与有关部委领导及中苏专家100多人在三峡实地考察情况，在成都会议上作了《关于三峡水利枢纽和长江流域规划的报告》，经过讨论，25日会议通过《中共中央关于三峡水利枢纽和长江流域规划的意见》，4月5日中央政治局通过。《意见》指出：“从国家长远的经济发展和技术条件两个方面考虑，三峡水利枢纽是需要修建而且可能修建的；但是最后下决心确定修建及何时开始修建，要待各个重要方面的准备工作基本完成之后，才能作出决定。估计三峡工程的整个勘测、设计和施工的时间约需15年到20年。”

此中，毛泽东等人没有蛮干，虽然通过了决议，但何时建还“要待各个重要方面的准备工作完成后，才能作出决定”，即使要建也要“15年到20年”。结果呢，60年代，湖北省几次向毛泽东请报上马三峡工程，他回答说：“武汉头上顶一盆水有什么好吗？”由于时机不成熟，尽管主建派多次催促上马，但他直到去世，都没贸然“出手”。他其实一直是很冷静的。这是后话。

4 月下旬，水利电力部向中央政治局报送关于电力工业的第二个五年计划，主要内容包括：（1）加快电力工业发展速度，十年赶上英国。（2）发挥地方积极性，促进全国电气化。（3）放手发动群众，全民办电。（4）水电和火电的比重。（5）电力网建设。（6）设备供应问题。（7）投资问题。25日，毛泽东看到这个计划，很高兴，批示道：

“此件写得很好。有了正确的政治观点，从政治上想通了，政治统帅了业务，迷信破除，胸怀坦荡，势如破竹了。除了已经写了较好报告的几个部以外，希望各部仿照几个好的报告写一个或长或短的报告给我和政治局各同志。如有好文章，可写上万把字。要条理清楚，政治统帅，思想明确，文字生动。”

他因为对报告内容的喜欢而扩展到赞扬报告文字上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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